我有过一段非常焦虑的时期。起因不是那种发生了某件大事的焦虑——工作上的常态压力、孩子升学的不确定性、老妈身体出了点小麻烦——几件不算大的事同时压过来就把我整个人淹没了。晚上躺下来脑子里全是各种最坏的设想,白天心慌手心出汗,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随时会降临。我甚至开始害怕一个人待着,因为周围安静下来的时候不安就会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盖过我的全身。表面上看我该上班上班该照顾孩子照顾孩子,但心里每一天都在走钢丝,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后来在朋友的一再催促下我去看了心理咨询师。咨询师没有给我下任何诊断标签,只是慢慢引导我理解焦虑这个东西本身的本质。她说焦虑实际上是人类大脑进化出来的一种高度灵敏的自我保护机制——在远古时代它让我们对捕食者的气味和声音保持极度警觉从而活下来。问题在于现代社会中我们面对的威胁已经不再是剑齿虎和毒蛇,取而代之的是邮件未回复、信用卡账单、同事的评价、对孩子未来的担忧——而这些现代压力源共同的特点是无法用一个简单的逃跑或战斗来一次性消解,所以大脑的焦虑系统一直处在持续的、低强度的启动状态,永远关不掉。她还说了一句让我豁然开朗的话——你要学的不是战胜焦虑,因为它是你大脑的一部分你无法战胜自己的一部分,你要学的是跟它共处,让它的音量从吵得你听不见其他声音降到低到你可以正常生活。
在咨询师的引导下我逐步建立了三个随时可用的缓解方法。第一个方法叫精准命名法。每次感觉自己开始陷入那种弥漫性的、说不清的焦虑感时,停下来追问自己一句——我现在到底具体在焦虑什么。不能用笼统的我很焦虑做答案,必须把那个模糊的恐惧用清晰的语言精确地描述出来。比方说不可以说我担心工作,必须说出口——我担心下周的季度汇报准备得不够细致领导会觉得我不够专业,然后可能不把重要的项目交给我。一旦你用语言把那只躲藏在暗处的恐惧拽到明处,它就从一个庞大的模糊的不可战胜的猛兽变成了一个你能够面对能够着手解决的具体问题。大部分恐惧一旦被精确地说出来就已经自动失去了大半的威力——因为可以被解决,能够被解决就代表着你并不是完全无力的。
第二个方法叫五分钟原则。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过这种情况——明明有一件必须去做的事,但光是想一下就觉得太难太累太耗时间,于是就一直拖着,拖着的时候心里充满了负罪感和压力,但就是动不起来。咨询师教我的做法是——对自己说我只做五分钟。房间太乱不想收,那就只收五分钟。方案太难不想写,那就只写五分钟。五分钟后你有随时停下来的绝对权利没有人逼你继续。你一旦开始了就发现大部分时候自己愿意继续做下去。因为行动最难的永远不是过程本身而是启动的那一下——牛顿第一定律在心理学上同样成立,静止的物体倾向于保持静止,运动起来的物体倾向于保持运动。
第三个方法叫第三方视角。每当你被自己的焦虑裹挟沉溺在自己给自己编织的灾难性想象里出不来的时候,把自己从第一人称暂时抽离出来。想象一个你最信赖、最尊敬、最有智慧的人——可以是你的朋友你的导师或者任何你信任的人——正坐在旁边看着你。从他的第三视角来看你现在正在焦虑的这些事,他会怎么评价?他会不会觉得你正在恐惧的那个最坏的结果其实可能性比你以为的低得多得多?我们大多数人对自己过于苛刻,换一个第三方的视角看自己,往往能瞬间把你放大到失真的恐惧缩回到现实的比例。
最后我想强调——如果你感觉持续的焦虑已经开始严重影响你吃饭睡觉工作和人际关系,请毫不犹豫去找专业的心理医生或心理咨询师,就像感冒了咳嗽了去看呼吸内科一样没有任何丢脸的地方。焦虑是人脑的正常功能,但当它失控的时候求助也是一种能力。
如果此刻的你也正在经历一段暗沉的焦虑期,在那些焦虑让你感觉快要窒息的时候,把手放在胸口上,感受一下那颗心脏还在用力的跳动着——它在为你工作了几十年从没有一天停过。你有一万个理由相信它会继续为你跳下去。你也一样——你也是一直在坚持着走到了今天,你也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自己会继续走下去。焦虑只是你大脑里一个过于灵敏但过时的警报器,不是你本身的故障。你不是你的焦虑,你是那个正在体验焦虑但远比焦虑更丰富更完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