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八月我把儿子送到了他考上的大学。学校在离家八百公里外的一个省会城市,开学报到那天校园里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满脸憧憬的新生和跟在后面眼眶发红的父母。我帮他把床铺好、把衣服塞进衣柜、把洗面奶和洗发水摆到卫生间的架子上,能想到的每一个细节都帮他做了。走的时候他送我到宿舍楼下,我说你要好好吃饭好好学习注意身体记得经常给家里打电话。他笑着说知道了知道了妈你放心吧我都十八了。我转身之后没再回头,因为我怕他看到我哭了。走出校门之后我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眼泪像开了闸一样停不下来,旁边一个送完女儿的爸爸默默地递了一包纸巾给我。
回去的火车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从下午哭到天黑。旁边的几个乘客大概以为我家里出了什么事,但那是他们不懂一个空巢妈妈的心。我的脑袋里像放映幻灯片一样一帧一帧地过着儿子从小到大的画面——他第一次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扑向我、他上幼儿园第一天抱着我的腿不肯松手、小学的时候每天晚上坐在书桌前我给他检查作业、初中的时候他开始嫌弃我啰嗦但每天晚上还是要等我回家才肯睡、高中的时候他关起门来复习我只能在门缝里偷偷塞进去一盘切好的水果。十几年一晃就过去了,那个曾经一步都不肯离开我的小男孩,现在在八百公里外的校园里开始了不需要我的生活。那一刻我才发现我生命里当妈妈这个角色占据了的时间和精力比我意识到的要多得多,而现在这个角色被突然撤走了,我心里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那之后的几个月我经历了一段不算短的低谷。家里太安静了——以前他住校的时候周末至少还回来,现在是一个完整的学期都见不到了。老公还是老样子下班回来吃饭看电视打呼噜睡觉——但我发现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样忙得脚不沾地之后,就觉得生活里好像缺了最重要的一块拼图。我花了差不多大半个学期才开始慢慢调整过来。第一个改变是把以前用在照顾儿子上的时间重新分配给了自己——报了瑜伽班、加入了社区的花艺社团每个周末去学插花、重新打开了已经落了一层灰的电子钢琴。第二个改变是我和老公开始有了一些两个人的活动——周末不再围着孩子转了而是去郊外散散步或者看场电影。第三个改变也是最难的一个——我学着放手让他自己处理生活中遇到的问题。他第一次跟我说跟室友有了矛盾的时候我本能地想要打电话给辅导员,但我控制住了自己,我说你试试直接跟室友谈谈也许只是双方有误会。后来他自己处理好了,跟我说谢谢妈妈的信任。
现在快一年了,我已经适应了这种新的生活节奏。我发现空巢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惧——相反,我和孩子在一种更平等的成人关系里重新认识了彼此。他变成了一个有独立想法的年轻人而不是只需要我操心的儿子,而我也重新变成了一个有自己生活和兴趣的女人而不仅仅是某某人的妈。如果你此刻正在经历或者即将经历送孩子离开家的第一天,我想说你可以在火车上哭没关系,悲伤本身不是需要被治愈的病——它是你身为母亲十八年爱的自然延续。但同时也请相信你和你的孩子都会找到新的平衡。空巢的另一个名字是自由——你和你孩子各自的新自由。
前几天儿子放暑假回来了,在饭桌上他主动跟我们聊起了学校里的很多事情——参加的社团、交到的新朋友、谈恋爱了——以前他什么都藏着掖着不愿意跟我们说。我问他怎么现在愿意说了,他说因为现在跟你们聊天不像以前那样像在审问犯人了,大家平等地聊天很有意思。这句话让我心里暖了好久。原来当我不再把所有精力都用来操心他的时候,他反而更愿意靠近我了。空巢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的巢里除了孩子什么都没有。从现在开始慢慢在你的窝里放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吧——一项爱好、几个朋友、一点不被打扰的个人时间。等有一天孩子飞走了,你会发现这个巢并没有空——你自己还完整地待在里面。